2013年8月13日 星期二

面對完全不說話的孩子

陳慧慈/聯合報2013/08/12

有一年,我帶了學校的「中等班」,班上有一個很特殊的學生A女孩。
這個學生成績非常優秀,無論什麼考試,她永遠維持前三名。可是她從來不開口說話,如果你在課堂上請她回答問題或朗讀一段文字,她給你的回應永遠是持續的沉默。
從來不開口說話
被同學當成空氣

我來到她的身邊時,教室內所有人早已視她為「空氣」。上課時,師生各自泅泳於知識的瀚海,誰也不會關心像石頭一樣沉默的她;下了課,即使同學們吵翻天,座位上的她依舊安安靜靜地坐著。
上課重視互動的我,一開始很難適應這樣的孩子,也常常因為企圖改善而覺得挫折。而在了解個中原委之後,萌生出滿滿的悲憫心情。
當時的我常常想:一個人如果從出生開始,天天面對的只有癲狂的父親與瘖啞的母親,任誰都很難學會基本的說話技巧,更別說有意願藉說話與別人溝通。
我擔任導師一向嚴格,但面對她,多了幾分寬容與關懷。
沒多久,我發現班上有個成績一樣好的同學B女孩不時欺負她。位在A前座的這孩子,只要經過A身旁就會碰掉她掛在桌邊的書包;看A的試卷或學用品掉落到自己的座位附近,會氣得吹鬍子瞪眼睛,甚至乾脆裝沒見到一腳踩過。
這情況持續一陣子後,有天我找這位B女孩詳談,託她幫我多照顧那個可憐的孩子。誰知不說還好,一說這孩子不但變本加厲,還把氣出到我這個新上任的導師身上。那時學校有寫日記的規定,批閱日記時,我發現那個孩子竟在日記裡對我出言不遜,雖然經過幾次解釋與疏導,她一點也沒有被我軟化。
用不回應的態度
讓她產生同理心

那時剛看完《印度國父甘地傳》,讓我想對B嘗試完全不一樣的教育方式,我決定學習甘地,對她的話語採取「完全不回應」的態度。也就是說,她的日記,我永遠只是打個勾就了事。這種既不解釋也不回應的態度,當然一天比一天更加激怒這個心高氣傲的孩子。
我不但特意對她視而不見,還想辦法讓上課氣氛歡天喜地。這樣的狀況持續了整整一個月,我才找機會把她叫了過來,我什麼話也沒說,只是微笑地、溫柔地看著依然怒火中燒的她。
大約五分鐘,她忽然淚如雨下,痛哭失聲。我知道,這樣的當頭棒喝,已經讓她充分了解到「被別人視為空氣」是一種什麼樣的痛苦滋味。
此後的兩年,這個孩子成了我處理班務的得力助手,不但連任三個學期的班長,還會幫我照顧、引導那個讓我心疼的A女孩。
自從發生了這個插曲,班上同學逐漸關心起那個完全不說話的孩子,雖然她直到國中畢業仍是不曾說話,但嘴角逐漸展現令人欣慰的靦腆笑容。
仔細算來,當年的A女孩今年應該已經四十二歲。自從她畢業之後,大約長達十五、六年,每年我都會收到她遠從桃園寄來的各種賀卡。一直到前幾年我因為生病未及時回信,兩人的書信往返才告一段落。
雖然彼此的溝通一直只是寥寥幾句,身為導師的我,知道她平安健康,已覺得無比欣慰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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